凡煙小說

第32章 潮遺 脊背上燙出的那層薄汗。……

關燈
第32章 潮遺 脊背上燙出的那層薄汗。……

其實封十三並沒有想什麽, 方才也沒夢到什麽真切的東西,年幼時那些猝不及防入眼的畫面,摻雜著哭喊呻|吟的聲響, 無數個日夜逼迫自己想要忘記的一切……這些統統沒有。

他只是夢見了初到鼓訶城時,他一時沖動傷了人, 捆住手腳的指尖冰涼, 如同昨晚衛冶在他脖子上作怪的手指一樣。

自床頭傳來的喃喃低語仿佛帶著滾燙的溫度, 叫風一吹,躁得仿佛初嘗酒味時,脊背上燙出的那層薄汗——

可並沒有燙得太久。

那燒刀似的酒味一散, 隨之而來的便是冷極了的寒冽刀芒。

封十三在夢中無力掙紮,眼睜睜看著那刀直插進揀奴的胸口, 滾燙的鮮血染紅了視線,手腳被束縛得生疼, 可嗓子卻好像被誰用力掐住似的, 連一聲也吼不出來, 唇齒幹涸得仿佛下一秒就要燎原。

然而這場火卻沒有如他所料的那般燒起來,只是緩緩幻化出了持刀人的臉——那人摘下儺面具,露出面容模糊的面龐。

慢慢地,蒼白眉眼逐漸具像化成封十三自己的臉。

封十三分明聽見有人說:“十三,我從沒想過不要你……可你呢,是不是非要我死了才好安心?”

……是揀奴的聲音。

封十三不是一般稚齡裏的懵懂幼子, 凡事都需要人指引。

他看得多,經歷得多, 想得更多,他知道今晚這種陌生的全新體驗意味著發生了什麽。可再怎麽樣,這些“知道和明白”中當然不會包括春夢夢見了……自己親手殺了一個人。

一時間, 封十三甚至沒法顧得上去想“為什麽在夢裏的人會是衛冶”。

這天,他練劍直到了日上三竿。

陳子列已經來了又走,走了又回,來來去去轉了七趟,還沒見他停下。

可憐陳子列自以為大年夜的自己還不忘徹夜挑燈,想必已是勤勉至極,感天動地,不曾想千算萬算,擋在前頭的永遠還有一個封十三。

他萬分不能理解地抱書旁觀了小半個時辰,看著封十三寫滿了“洩憤”的一招一式,剛開口說了句:“哎,你要實在有勁兒沒處使,幹脆去問幫廚找捆木頭劈柴算了——別說我沒喊你啊,侯爺安排的車夫已經等半天了,再不去,恐怕連北齋寺的小門都遛進不去。”

封十三應聲停下,站在原地靜靜等著心緒平息,暗自呼出一口氣。

陳子列不明所以,就見封十三清清嗓子,對自己克制有禮地點點頭,頷首道:“好,多謝,我換身衣裳就來。”

陳子列差點兒被這樣的溫文爾雅嚇得當庭跪下了。

他瞠目結舌地瞥著封十三,足足遲疑了好一會兒,才壯著膽子試探道:“敢,敢問是哪位英雄好漢,這青天白日,逢年過節的,就上了我兄弟的身啊?”

封十三:“……”

封十三轉身就走,心神不寧地想:“果然還是太見外了嗎……那他呢?他今早走得那麽急,是看出來了嗎?”

這當然是多慮了。

衛冶是個慣會自作多情的,同床共枕一整夜,再加上早上瞧見小十三對自己體貼入微的細致照料,他半點沒往別的地方想,自以為往事如煙,前塵舊怨已經了結。

於是在註意到了消失不見的錦被,又瞥見庭院裏將熄的火盆,此人還頗有閑情逸致地開了個玩笑。

衛冶頂著一頭未束的雜亂頭發倚在門框上,嬉皮笑臉道:“天幹物燥,小孩兒玩火得尿床。”

誰知道封十三看向他的眼神尤為沈郁,像是一夜之間便成人變樣了似的,再不像小時候那樣一逗就好玩兒。

衛冶只好悻悻然地縮回屋裏洗漱,感慨萬千:“看來還是沒拿捏好分寸,早知道就不逗他了……不過這麽點兒小事,總不能又生氣了吧?”

這一琢磨,就容易不合時宜地把這些繾綣柔情帶到別的地方去。

外頭雪壓得厚,屋內烘著火盆,帛金燃燒不見嗆人的煙氣,只“咕嚕嚕”的滾水燙著茶壺。童無剛從外頭的寒風呼嘯中推門而進,便聽見衛冶格外多情地問:“來啦,吃過沒?”

聞言,童無瞬間不解地擰眉看他一眼,任誰都能從中看出諸如“此人有病”的疑惑。

裏頭坐了好些人,見她來了,視線全往這邊看。

童無身上的綢錦還沒來得及換,頂著滿頭珠翠,頗不自在地邊摘邊說:“肅王猜得不錯,不周廠的確參與其中,我剛出仙頂閣的時候迎面撞上了幾個番子,差點兒讓人攔下來。”

“不過沒攔成。”後她一步邁進門的任不斷接話,“童姑娘反應快,說了是烏郊營的趙大人請她入府,見是個琴伎,又不敢得罪魯國公府,那幫番子就把人放了,看來是還不知道顧蕓娘在幕後。”

他說著,邊接過童無卸下的釵環,狗腿得恰到好處,半點不招人煩。

反倒是被拿來做擋霧牌的趙邕笑了下,端起茶盞:“這麽背後壞我名聲,往後討媳婦更難。侯爺,打算怎麽賠我?”

衛冶沒搭理他,看向童無,微一挑眉:“月餘下來只打聽到了這些,嗯?”

“自然不止太監。”童無搖搖頭,“鷺水榭竣工不久,蕓娘就來了北都,這幾日我都隨她住在閣裏,聽見被她帶來的芩鶯姑娘無意中說起了一些私房事……似乎江左黨也摻和了一筆。”

趙邕放下杯托,不可思議地質問:“江左黨?宋閣老也肯?”

江左一脈的出身,必然都曾師承崔院史——這當然不是說聽過他的課,那就鐵打是一清白人,只是那老頭慣愛固執守舊,是個正兒八經的清流。

宋閣老宋汝義就是他的得意門生。

若教崔老頭知道他同外敵,做國賊,只怕那倆羊胡子老辮兒是氣都要氣死了。

衛冶若有所思道:“前些日子我在審徐達的時候,確實聽他提過……只是徐大人身子骨的確不行,稍微問了兩句,就神志不清了,侯爺也不敢擔保說了些什麽,只知道的確提過‘江左’二字。”

當然了,“稍微問了兩句”是個美化良多的說法。

其間的不眠不休嚴刑拷打輪番盤問……都是只可意會不可說的。

等徐達最後的那道心理防線徹底崩塌時,衛冶輕描淡寫地說了句:“徐大人,何必呢?你求財的,兄弟們的帛金可都還指望著你,侯爺也是真想疼你,你就聽我一句勸,別再費勁兒守著他了,趁早把人供出來,到時候賞金你全拿去,貪的藏的,也都給你,我只要命。”

話已至此,衛冶又頓了頓。

他大約是嫌火候不夠,還需添把柴火,於是好死不死地又加了句:“不然,就是徐大人你拿命換錢了,不值當。”

這麽一通威逼利誘下來,供詞自然手到擒來。

只是不知怎的,衛冶剛把人拎上朝堂,徐達就跟抓著了根救命稻草似的,當庭改口翻供,拒不承認了——不然證據確鑿,就是長寧侯再怎麽惹眾怒,也斷不能被為難到那個地步。

童無搖搖頭:“說的不是宋閣老——芩鶯提及的是一個新來不久的琵琶娘子,說她親眼瞧見了有個徐達供出的涉案大員去了惠春間,裏頭坐的是嚴國舅獨子嚴懷逑。那人去時行色匆匆,出來時便意滿志得,恐怕這其中另有隱情。”

她頓了少頃,又添了句:“只是這個消息的來源太過百轉千回了,我始終覺得存疑。”

任不斷很不拿自己當外人的繼續幫襯:“是了,我也這麽覺著,這跟村口王婆說‘張大他舅李六的瓜有問題,不如自家種的好吃’沒什麽區別。”

童無:“……是。”

衛冶:“你閉嘴!”

說罷,衛冶將手邊的冊子往趙邕身前一丟,書頁“嘩嘩”作響,啪一聲,落在了趙邕掌心。

趙邕低頭瞧了眼,是本流水銀的賬。

這時候,默不作聲許久的錢同舟才開口道:“仙頂閣的掌櫃——顧蕓娘說了,光是這一個月,那嚴懷逑就是往來宴請都花了足有千兩銀,夠邊陲小鎮十八衛軍戶的一年餉銀。”

趙邕也說:“說到這兒,嚴國舅也曾給我塞過寶貝,請烏郊營查他家莊夥進城的馬車寬松些——別看我,沒法子,人家是皇後親兄,又是太子親舅,拉媒保纖比我還趁手,我家七八個妹子可都還沒配嫁娶呢,哪兒敢輕易得罪!”

衛冶懶得抽這軟陀螺,轉而問孔皓:“如今你管著北覃衛,可有什麽委屈受?”

孔皓一雙眼睛生得亮,身量不算高,單看人也薄。

可他有一身很能沈住氣的腱子肉,拳腳更是好功夫,啟平二十年的武舉人三甲,無奈家境貧寒,孝敬不了掌印大監,最後只能委屈了進北覃。

聽衛冶提此,孔皓少見地有些怒氣:“自打侯爺離京,不周廠的那群小旗都威風,時不時就來北覃衛裏找事兒,份例月銀扣住都是常事!我倒沒什麽,可底下的弟兄哪個不受氣?”

話到了這裏,再多的也不用提了。

不周廠敢如此肆意妄為,肯定是受鐘敬直示意,但問題是,鐘敬直不是個蠢人,他敢如此作態,背後默許的究竟是聖人,還是別的什麽人。

若是聖人授意,那麽吏部尚書龐定漢在當日早朝的行為倒也有跡可循。

可若是花僚一事,真的只是龐定漢夥同不周廠所為,那嚴國舅又何必參與其中?他在這中間又扮演了什麽角色?

聖人究竟是默許,還僅僅只是妥協,可若只是妥協,又是為了什麽?

逐年瘋漲的軍費麽,還是花僚可以供給國庫的大量稅銀?

而龐定漢作為江左黨的黨首之一,向來與清流一派的宋閣老相看兩厭,此事究竟是他一人所為,還是整個江左黨共同參與,朝會上一直沈默不語的宋閣老夾在中間究竟是何意圖?

一時間屋內靜得悄無聲息。

錢同舟最後很深地嘆了口氣,忽地慘然一笑,忍不住道:“我父親當年一心想著,要掃清了花僚,還大雍一個白茫茫的清凈,命也不要……誰能想這竟是默守成俗的,大家夥都在睜著眼睛裝醉生夢死,唯獨他傻乎乎,倆眼一閉還看不清楚。”

“所以說,閉什麽眼啊,都得睜著。”趙邕低聲道,“睜得大些,才不至於丟了命。”

衛冶的半張臉都藏在影影綽綽的燈光裏,他勾起嘴角,還是那樣熟稔的譏諷弧度,卻像在揶揄自己:“四年了……轉眼就是又一個新年,只是一朝行差踏錯,怪得了誰呢?”

此時外頭有北覃輕敲大門,沈聲道:“侯爺,已將府中二位少爺送入寺裏。”

衛冶偏頭望去:“進。”

門“吱嘎”開了,那一身馬夫打扮的北覃摘下隔塵布,露出口鼻,正是多日不見的裴守。

裴守頷首道:“這幾日我遵侯爺吩咐,在北都裏大肆充闊露富,果不其然有‘花殼蟹’露頭,說能有法子接觸到南蠻子頭目,拿最純最便宜的花僚——聽那人描述,應該說的就是惑悉。”

衛冶起身:“繼續跟。”

屋內幾人一齊行禮:“是!”

趙邕見狀,也跟著站起來,刻意後一步出了府門:“今日大宴,聖人必然會給你個交代,不讓此事拖到年後。聽著方才那意思,這團火只怕要越燒越大,我膽小,不跟你一道入宮了,晚點要回府接我那幾個妹子去。”

衛冶冷眼看了他一會兒,忽然說:“要不我去求了聖人,就娶你那個……”

話音未落,趙邕沒感情地反手往他腰間劈了一掌:“滾蛋,少點造孽吧你!”

衛冶並不惱怒,哼笑一聲:“逗呢,你肯放了她們嫁,我家十三還不樂意侯爺娶呢!”

趙邕一楞:“關他什麽事兒?”

衛冶反問:“是啊,所以關你什麽事兒呢?”

後頭才跟出來的童無和任不斷異口同聲道:“你倆閑大發了吧。”

本站無廣告,永久域名(fanyan.cc)